讲一个平凡真实的故事

panpan与大叔的故事

——写于2013年七夕前一天

前记：此文不是小说，是自己的一个很平凡真实的故事；在钢板上行走了四年，数了四年的钢板，这之中发生了许多的故事，大多慢慢淡忘了；唯有这个故事，每次想起都感觉心中很温暖，很温暖，像是在一个阳春三月，去到一个桃花盛开的地方……

一

有的人在某些时候会向旁人讲讲自己的故事，讲讲在许多人看来极其平常的故事。

2009年夏天，他从武汉到广州去参加人生中的第一份工作——数钢板，那时的他还是整天思考着在武汉三年都没弄明白的东西：人活着的意义何在？

某一天，大约是在钢板上行走到一个月的时候，他充满希望全身心投入的故事莫名其妙的结束了，故事如昙花般短暂，在他心中激起圈圈涟漪，好些日子才慢慢散去。他现在将之称为“三天的故事”。

一个故事的结束也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

在此后的两年时间里，他想明白了许多的问题，说了许多毫无意义的话语，写了许多分不清东南西北的文字，然后，他慢慢开始——相信命运。

他喜欢将那时候整天带着电筒，纸板，四色笔在钢板上工作的人称为——行走在钢板上的人，刚开始两年里他觉得心会因了钢板的硬度也慢慢变硬起来，常常看一些散文，沈、陆、梁、周四位先生的书看的最多，他觉得书中故事带来的温度可以慢慢抵消钢板所产生的硬度，不至于若干年后的梦中只剩下了钢板。在这四位先生之中，他最喜欢沈先生的文字，他觉得沈先生的文字是天上一个一个掉下来，经上帝之手排列组合而成的，妙不可言，越看越惊奇，他觉得自己的行文风格多半是受了沈先生的影响。在2009、2010这两年，他将自己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很直白很真实的变成一篇篇文字，也许正是这些文字，为2011年10月份开始的故事留下了引子。

他自认为是一个极感性的人，那时的他甚至会因一个很小的事物而感动好几天，那时候有人说过他的文字读起来“柔情似水，没有多大实际意义”，但是他觉得，太感性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

2009年7月至2011年6月，这期间，一有时间他就喜欢到处走走看看，有时候一天之中有一半的时间都是在路上，他似乎在寻找什么，谁都不知道他在寻找什么，连他自己都不晓得自己在寻找什么……。他这样漫无目的地走过一些日子之后，越是觉得实际中许多东西的虚无，唯一实际的是，各处的行路花去了大半的收入，没有剩下多少钱。那时候的他也没觉得那点钱能做成什么事，花了就花了，倒也没觉得什么。

那两年的他过着“割麦就割麦，舂米就舂米”的日子，倒也没觉得日子多么难熬，也没觉得日子有什么味道。那时的他还是会思考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比如人最后的归宿，人生路之终点，人活着的意义，不论怎么想，不论从哪儿开始想，想到最后都回归到一个字——无。开始之前是无，结束之后还是无，都在中间的过程，中间的过程怎么走，大多数人都一样，没有太大的区别，所以他觉得人生就是一个过程，走完了就完了，不要想着能带走什么，能留下什么，空空而来，空空而去，在这个过程之中，能按照自己的想法走是最好的情景了，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走也没关系，慢慢的靠近，不喜不悲——都是一个过程。

那两年有人给他介绍过一个姑娘，他以为会有一个故事，但这个故事似一篇正在构思中的小说，有开始，没有过程，没有高潮，也没有结局。

南来北往的路人，冬去春来的季节，西落东升的日头，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时间来到2011年9月份的某一天，他隐约记得那时被调去跟一个舵叶工程（船名“艾琳娜”），舵杆在黄埔拆了一周没有成功，将船拉到南沙厂区，舵杆不拆了，直接修舵叶，裂纹处扣槽、补焊，变形处换板，四天时间，必须出厂，他跟夜班，晚上7点到早上8点，中间几乎没有休息，工程刚结束，又去了另一个比较紧的工程，记得那时候他晚上经常弄到十点，太晚就直接睡岛上。早一点的时候，晚上忙完下班冲完凉也是十点多钟的样子，10点到11点这一个小时他会找人说说话。或许是身体太疲惫的缘故，他已慢慢忘记该如何放松心情，休息时候就想睡觉，那时的他也就体会到“孙少平”在繁重体力劳动下是怎么样一种心理状态。他有时候觉得工作的完成大半是用身体健康换来的，慢慢变得对好多事物都很不屑一顾，人们那时候经常说的“一切都是浮云”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业内人都晓得，对于从事比较脏比较险比较累的工作的人来说，对好多的事情都很——不屑。

在那段除了工作就想睡觉的日子里，他想给自己找点安慰，于是就和她说说话，让他没想到的是，她似乎已经关注他很久了。

二

2009年夏天，她16岁，高二下学期。她不爱学习，经常逃课，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她闲来无事，将自己手机号码的最后两位阿拉伯数字抹去，前面的9位数字刚好是他，于是，她开始偶尔和他说说话。那时候的他还总是喜欢对陌生人说“网上网下，我都想做一个真诚的人”，那时的他说“睡在钢板上看星星”，那时候的他说“梦里花开花落，坞内船进船出”，那时的他还说“花开广州船坞，香飘珠江两岸”，现在想想，多么清纯的岁月啊。

那时的他只是偶尔和她说几句话，每次都是关心关心她的学习和生活。天黑了提醒她注意安全，逃课了提醒她不要贪玩，天冷了提醒她注意添衣；他总是习惯性的给她一些关心，给她一些生活上学习上的鼓励和建议。他们那时候所说的话很少很少。

2009年夏天到2011年夏天，她在默默关注着他的一切信息，特别是他留在空间的十几篇文字，她很仔细的看过，在2011年年初的某一天，她和他说她看过他空间的所有文字，他有些吃惊，也感到些许温暖；她又和他说她的手机号码前9位数字就是他的QQ号码，他更吃惊，也就开始特别关注起她的一些事情来。他问她要了最后两位阿拉伯数字，他和她说等她高考之后会给她打一个电话；在这之前，他们从没有打过电话从没发过短信，似乎只有一次匆匆几十秒的视频。两年后的他回忆起那几十秒的视频，记起她那纯真的笑容，像一朵盛开的莲花，永不凋谢。

高考之后，她和他说考得不好，暑假时她和他说要去赚取“人生第一桶金”，去了忠县县城的一个小面馆当服务员，扫地洗碗送外卖什么活都做。小面店的名字他记得很清楚——汪二小吃，他在2013年4月份探亲假的时候专门去哪儿吃过面，味道很好；他和小店的老板说起了她，小店的阿姨对她印象很好，说她是个好姑娘，很能吃苦，他在心里笑。汪二小吃所在的那栋小楼建在长江边，正对面有一条很宽的马路，车流量大，奇怪的是斑马线附近都没有红绿灯，人们都是成群结队的过马路，感觉人和车在争马路的使用权，到也自成一套规则；背面有长江流过，一眼望去，江水中间有几座连在一起的小山，山坡上郁郁葱葱，江水清澈，江面上有来来往往的船只。他和她说“我开始喜欢上了忠县这座小城”，她听了很欢喜，他和她计划2016年左右一起回忠县生活。

她从早上7点忙到晚上10点，中间休息的时间很少。他听她说汪二小吃开了有20多年，熟客多，她也就很忙。在那近两个月的时间里，她有次不小心，滚烫的汤汁洒到了她的小腿上，虽然处理及时，还是留下了一点疤痕。在她于面店工作到一周左右的时候，某天晚上，他9点30分左右“数完钢板”，给她打了一个电话——他们人生之中的第一个电话。那时候她刚送完外卖，收完碗筷过马路往回走。她有些激动，将一大堆碗筷放在路边接了十多分钟的电话；电话中他显得有些成熟，像个大哥哥，细心的询问她的一些近况；他给了她一些建议，建议她还是要学点东西，不然以后的日子会比较难熬；末了，他提醒她晚上注意安全，注意身体，都是一些关心的话语。

在2013年7月份的某一天午后，他将“山城，汪二，江水，江城，羊城，忠县”胡乱连在一起写了几行字送给她：

丫头

半城山水满城橘

我家攀攀在哪里

山城忠县汪二家

江城来到羊城里

我家攀攀在哪里

在哪里

在这里

在心里

今年刚刚去过，一个几平米的小店，主要卖面，味道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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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二小吃”背面有长江流过，一眼望去，江水中间有几座连在一起的小山，山坡上郁郁葱葱，江水清澈，江面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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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在汪二小吃店工作快两个月的时候，她开学了，去了重庆的一所护士学校，她和他说过喜欢护理专业。他依然在船上“数钢板”。开学的前两个星期军训，某一天她给他发了一张军训时候的照片，照片中她穿着迷彩服，半蹲着，扎着马尾辫，腼腆的笑。那时候他没有细想她给他发照片用意何在，直到“艾琳娜”舵叶工程时的那段时间，他用比较委婉的方式试探性的和她说话，她明白了他的意思，也默认了自己对他的关注。他没有了顾虑，觉得自己会有一个很长久很长久的故事。

他将前前后后的所有和她相关的信息回想一遍，全方面尽可能多的了解了一下她的情况。他觉得她比较适合一起生活，会是个好妻子。他觉得在面店一天十二个小时那么艰苦的工作都能坚持，并且9岁就开始洗衣做饭，生活上的问题应该都不是问题，所以很肯定的判断她比较适合一起生活。他那时候是找老婆，找一个可以一起生活很长久的人。他认为恋爱的时候就应该想到婚姻，他赞成某个人说的一句话：“一切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

他们开始很频繁的联系，两周左右，也是她军训快结束的时候，“也许某天我就出现在你家门口了”，“好啊，到时候怕你找不到路呢”，“找不到路喊你带路啊，怕到时候阿姨不让我进家门啊”，“不怕，到时候我把你藏起来，不让别人发现”，“那时候怕你不认得我呢”，“怎么会呢，照片我看过好多遍了，到时候喊你名字嘛”，“我在等你说出哪句话”，“人家是女孩子嘛……”，“哈哈，开玩笑的，不会让你说的，总有一天我会对你说的，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他们之间那时候就差一句话，在2011年9月底的某一天，他给她打了第二个电话，他对她说出了那句话，他们的故事向前迈出了一大步。

过了几天，他专门买了一张打电话比较便宜的手机卡，开始天天给她打电话，他向她讲他二十多年的生活故事，只要有点关系的，什么都讲，一讲就是一个多小时，好几次都过了十二点，最长的一次近两个半小时，他很急切的想让她快点更好的了解自己。又过了几天，“我该怎么称呼你啊”，她问；“随便了，阿猫阿狗随便叫，哈哈”，“哪能啊，要不就叫大叔吧”，“可以啊，我就叫你攀攀吧”；就这样，她叫他“大叔”，他叫她“攀攀”。

2011年10月底，他收到了她寄来的一个包裹，里面有一条围巾（她亲手织的），一封信，信封里面有她17岁时的一张一寸的黑白照片；他到邮局取到信的时候太激动了，找了个僻静的地方颤抖着双手将信慢慢打开，很朴实的文字，却让他激动了好些日子，很长一段时间一想起心就跳跃不止。他记得信里面有一首李清照的词：

月满西楼

红藕香残玉簟秋

轻解罗裳独上兰舟

云中谁寄锦书来

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此情无计可消除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却上心头

他开始给她买东西寄过去，阿尔卑斯、巧克力、枕头、木梳什么都买，他想把自己能给她的所有的东西都买给她。

2011年年底，他开始计划2012年3月探亲假期间的行程——他想去重庆见见她。

……

四

等待。

漫长焦急的等待。

终于到了，2012年3月份他在探亲假结束前一周经重庆回广州。他记得那天是周五，早上7点左右到重庆北站；太激动的缘故，前一天晚上他和她都醒了好多次，都没有睡好，但是精神还是比较好。她和他都想了千百次见面时候的情景。他经常想象着电视剧电影里面常见的情景：男主人公将女主角腾空抱起，不停的转圈，那情景，太幸福了（他晓得这个实际操作起来比较难～～～，估计拍摄时候多半是摄像机在转）。

他先到站，将行李寄存好后去附近的花店买了一大抱玫瑰花，在他打的返回途中她已到达火车站。等他返回火车站，走出出租车门，在上一个电梯的时候，一件很小很小概率的事情发生了——他们在电梯上相遇了！她向下走，他向上走，她先看到他，她对着他笑，他也对着她笑。她和他怎么也没想到他们在现实生活中的今生的第一次见面会在电梯上。那时的他在心里偷笑（他对这个未来的妻子太满意了），他明显感觉到心跳加快，那种心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他先到达电梯顶部，她上来后给了他一个拥抱；他感觉自己拥有了全世界，也想张开双臂来个热烈的拥抱，苦于右手有一大抱玫瑰花，没有成功，他用左手轻轻拍了几下她的背；他闻到了她秀发中散发出的芳香，后来她说那是“蒂花之秀”的味道，他永远记得那种味道。也许是之前近三年的铺垫，见面之后他们就像彼此认识很久的老朋友一样，没有一点陌生感。

他在重庆待了三天，离别在所难免，很不舍的离开，她安慰他说“相聚本是为了离别”，伤离别是人生八大苦之一，谁都逃不过；送别他时，她显得很伤心，他永远记得在重庆北站候车室外隔着玻璃深情的望着他的那双清澈的眸子；沉默良久，他让她早些回学校，她久久不肯离去，但终究是要分别；她一步一步背退着往回走，待她转身，他用手机悄悄的拍下了她慢慢消失的背影……

回到广州，他继续在钢板上行走。

回到广州之后的前三个月，他过的很“艰难”；因为他太思念她，他记得那时候几乎每天只要一静下来都会想起她，想起就停不下了，就给她写信，在白纸上写，那段时间他给她写了很多信，最后一起装订起来寄给她。那三个月他每天睡觉前，睡醒后都会轻轻的呼唤她的名字，如今，这也成了他的一种习惯。

2012年7月上旬到8月底，她在广州打暑期工，他们一起度过了幸福的两个月，他觉得那是他长那么大最幸福的两个月。见惯了钢板的他已很少发自内心的笑，但是在那两个月，有她相伴，他的笑容比花儿还灿烂。

2012年8月30日，他去广州火车站送她回重庆，又是一次分别，他从没有觉得那么伤感，他骗过检票员一直将她送到铺位上（重庆到广州坐车时间比较长，他给她买了一张卧铺票，下铺），在列车开车前5分钟他依依不舍的走出车门，站在车窗外，他不敢看她的眼睛，他想哭，很想哭；怕她看到伤心，他强忍住泪水。列车开了，在列车开动的那一刻，泪水夺眶而出；他心里很难受，怎么也忍不住，找了个角落放声大哭，路旁的行人很吃惊的看着他，他们也许会认为他刚刚经历了很大的变故，不然怎会哭的如此伤心；在他记忆里他几乎没有那么伤心的哭过，像个几岁的孩子；他从没有觉得离别那么伤感，那么让人伤心欲裂。那一刻，他害怕失去她，害怕极了，在一年后的某天清晨他写道：

离别

想起那个夏天的离别

在列车离开车站的一刹那

眼泪似雨水般滑落

一直自认为很坚强的他哭的像个几岁的孩子

他已好多年没有流泪

眼泪让他明白了

——什么东西才是重要的。

……

现如今，“panpan与大叔的故事”已步入幸福的轨道。

他向上帝祈祷：愿他们在往后的日子里走的平稳些，走得顺利些。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在一个盛夏的夜晚，他做了一个梦：傍晚时分，她和他，手挽手，慢慢的走在满是绿色的乡间小路上，路的两旁，桃花盛开。